香素‖镂云遗珠

【桃柳】意难平

毒cp……

脑洞始于之前破琴 @榕江听琴 挖出来一些钱谦益的料,就是这篇文章里提到的,钱谦益吹捧马士英,还说马士英和孙承宗一样厉害,当时我们就炸了,可以说,我对这个行为的鄙视,远甚于对钱谦益不敢自杀投降做贰臣一条龙的鄙视。大爷您斗不过人家输了,认怂就认怂,吹捧就吹捧,带上您恩师干啥,还嫌脸丢的不够吗?

然后就觉得我女神柳如是嫁了这么个人真是恶心心,就跟破琴说,啥时候来个孙桃酥和柳如是的cp怎么样,于是现在天天被破琴催稿,嗯,都是自己做的孽。

最近睡眠不好身体不适,写得也一般般,但是私心里觉得柳如是出轨这一段其实是很可以拿出来做文章的,写好了会有很多戏,《白门柳》里还是写得太浅了,可能是因为作者不太懂女人吧。



北风呼啸着吹着,柳如是从未感到过如此刺骨的寒意,她几乎把整个脸都裹进了风帽里,只留一双眼睛。

一身男装,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那个江南名媛柳如是,只知道她是孙阁老家请来的客人,柳隐先生。

她倚在城墙上,俯瞰一片苍茫,习惯了严寒之后发现也不过如此,甚至还会感到一种之前未曾有过的快感。

“柳姑娘。”身后有人轻声叫她,回过头,发现是孙承宗。七十多岁的老枢辅依然精神奕奕,眼神中透出的坚韧和勇气令她一见倾心。

“枢辅。”柳如是并未行万福礼,而是抱拳深深一揖。

“燕赵苦寒,姑娘受苦了。”

“还好,只是江南的冬天太温和了,没遇到过这么冷的冬天……”柳如是的神色黯淡下去,深吸了一口气,“况且南方太平得久了,也未有过这种大兵压境、生死存亡系于一线的时候。”

“今年虏兵势大,会比往年更加凶险,”孙承宗深深看了柳如是一眼,神情间隐隐有些担忧,“老夫守土有责,柳姑娘你却不必以身犯险。”

柳如是浅浅一笑:“枢辅这是在劝我走吗?我既然来了,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。枢辅有守土之责,我敬慕枢辅的人品,既然枢辅全家男女老少誓与高阳城共存亡,那我也与高阳城共存亡。”

“好!”孙承宗点了点头,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,递到柳如是面前,“柳姑娘果然女中豪杰,胜过须眉男子,老夫敬你。”

柳如是毫不忸怩,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,北方的白酒甚是辛辣,她呛得有些咳嗽,喝了一口便不能再喝,把酒葫芦还给孙承宗,孙承宗一饮而尽,问道:“柳姑娘还没有兵刃吧?”

“只备了一把匕首防身……”

“匕首太短,不顶用的,”孙承宗解下自己的佩剑,“听闻柳姑娘曾学过剑术,此剑自辽东就陪着老夫,这许多年闲居家中,挑灯看剑,直到今日方才重见天日。姑娘千里远来,相逢即是有缘,此剑赠与姑娘合适得很。”

 

 

城破之时,四周杀声震天。

孙家儿郎们参与到了巷战中,柳如是抽出孙承宗的佩剑,寒光闪烁,如一面镜子映出她紧紧抿着的嘴唇。

这是孙枢辅在辽东时所用的剑。

她抚着剑锋,嘴角隐约露出一丝笑容,浑然忘了眼下正处于绝境之中。

孙枢辅大器晚成,直到四十二岁才中榜眼,随后又是在翰林院长久地沉寂。直到暮年,方才去了辽东——自神庙末年边关战乱以来,辽东文武官员或死或下狱,许多人宁可丢官也不愿挑那随时可能丢了性命的担子,而孙枢辅无惧,也无悔。时至今日,他仍心甘情愿用身家性命来保卫故乡,他的家人,即便是妇孺,也无一人选择退缩逃避。

人生当如此。

她握着剑走出门,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出去的,又是怎样把剑插进敌军的身躯,再拔出来。血溅了满脸满身,那种腥气让她的胃里翻江倒海,但她竭力忍着没有吐出来。她逐渐变得麻木,不停地挥剑劈、砍、刺,直到手臂彻底失去了力气,剑柄上沾染的血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,很滑,让她很难控制住手中的剑。

要死了。

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,却丝毫没有疼痛,只是异常地疲倦,还有一丝丝的烦躁。

高阳的冬天真的很冷,流淌的血会在入夜之后冻住,变成暗红色的冰,再被敌军的铁蹄践踏成黑色。她看着鲜血从身上的伤口里流出来,一滴一滴洒在已经冻得坚硬的土地上。

柳如是蓦地想起,许多年前,她也曾真实地感受到对死亡的恐惧,然而这许多年之后,恐惧反而淡了。

那时候她只是害怕死得太早,像一朵还未盛放就被折下来揉搓成泥。可许多年后她才明白,死有什么可怕的呢?人孰无死,孟子说,所欲有甚于生者,所恶有甚于死者,这样的话,没经过一番剧变的人恐怕是永远不会懂。

 

 

高阳城里的一切,只是柳如是很久之前的一个梦,然而如今,这个梦变成了一种期待、一种执念,时刻纠缠着柳如是。

乙酉年夏,南都倾覆的时候,钱谦益不但未殉国,且带头开门迎降。柳如是几次试图寻死,都被拦住,也就不是那么激烈地想死了。有时她看着自己的女儿,也会想,若是自己和牧斋都死了,以她的出身,女儿的确无依无靠,前途未卜。

然而,她想不到,牧斋竟不止于苟活、剃发,居然还要去做清朝的官。

她看见钱谦益说着“头痒甚”,借机剃了头发的时候,尚且能勉强保持冷静,然而当钱谦益决定入京的时候,她已经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怒了,却也无力爆发,只是长久地沉默,把自己关在我闻斋中,即使钱谦益登车起程,也不去送。

许多天后,当她再出现在钱谦益的书房里时,已憔悴如同死人。

是该做些什么的,柳如是想,她决定把钱谦益在南明时的奏疏整理编辑出来,寄到京城去,再写上一封信劝他有些志气,早些称病回乡。

抄录和整理稿子并非什么难事,她坐在书房里,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了灵魂,只顾着手头的字,连那些字堆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都分辨不出来了。

直到她看见那一行字。

“臣观三十年来,文臣出镇,克奏肤功者,孙承宗后马士英一人耳。”

孙承宗,这个熟悉的名字,崇祯十三年的夏天,他第一次出现在她的梦里,她从未对人说过那个梦,甚至在之后的四年里都快要忘掉了,只是亡国之后,愈发觉得分外清晰。

崇祯十三年春天的某日,她站在这间屋子的屏风后,看着茅元仪把孙承宗的遗稿交给钱谦益。

很多年以前,柳如是曾经也与茅元仪熟识,这个出身名门望族的翩翩佳公子,在江南的风月之地也是被一众姐妹追捧的。而如今,茅元仪经历两次遣戍,多历忧患,未及半百,已经两鬓染霜,形容枯槁。恩师的死是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垮了他,他行走坐立,都像是随时可能晕倒的样子。如果不是他递来的拜帖,柳如是真的无法从这个虚弱的中年人身上找到当年的痕迹。

“蔡可挹早算过卦,说今年兵祸异常凶险,劝枢辅避一避,再不济也早点送走几个儿孙,可枢辅言道,孙家已有儿孙在外,也便够了,况且保卫乡土原是乡绅重任,死忠死孝,异日名垂青史,远胜于后人麦饭豚蹄。若是逃了,上负君父,下负黎民,到百年之后,更是无颜与鹿乾岳等亲朋故旧相见。枢辅如此,孙家子弟妇孺也无一人愿走……”

茅元仪已经哭干了眼泪,此刻每一句话都平静得很,却字字如杜鹃泣血。柳如是平时也听钱谦益讲过许多关于孙承宗的故事,听到此处,更是不能自已,泪水夺眶而出,轻声抽泣了起来。

“是……贱内柳氏,她平日素来仰慕忠义之士,师相的遗稿,谦益也准备与她共同整理。”

她是从那天以后,从文字里开始认识孙承宗的。

我闻斋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肃穆的气息,柳如是不施脂粉,不戴簪环,每日的工作就只有和钱谦益一起抄录、编辑孙承宗的遗稿。她渐渐感觉,自己参与到了孙承宗的人生中,和他一起仗剑边关。

所以就有了那样的梦,尽管在梦中身陷危城,生死悬于一线,但她觉得心里从未有过那种安稳。

回思往事,再想想此时此刻,柳如是无法对那句把马士英和孙承宗并列的话无动于衷。

弘光朝廷中的事,也就是刚过去不久,柳如是的印象还很深刻。钱谦益先是与马士英就立储问题斗争,一看大势已去,就赶紧开始委曲求全。可柳如是所知道的,只是他认了输,却不知道他认输的时候竟如此恬不知耻,竟拿出自己满门忠烈的老师来吹捧马士英这个奸臣。

笔“啪”地一声落在了纸上,洇开一大片乌黑的墨迹,吞掉了那几行字。柳如是颓然靠在椅背上,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。

 

关于私通这件事,柳如是并不想解释什么。

她从来没记住过那个人的长相,许多年过去之后,甚至名字都有些模糊。能在她生命中留下一席之地的男人,是李待问、陈子龙那样的忠臣义士,是很久以前与她泛舟湖上谈论诗赋的钱谦益。有的时候,她也会想起周道登,吴江故相纳她为妾时已经年逾半百,若说情爱自然是不存在的,可周道登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入阁拜相、与天子坐而论道的男人,虽然他在她的生命中只是一个过客,甚至是一度让她感到不光彩、不愉快的过客,可她不得不承认,进入周府前,她还是一张白纸,是那个老人勾勒出了她一生的轮廓。

眼前的这个无名之辈究竟算什么呢?

月影之下,花园里草木郁郁葱葱,细碎的影子在白墙上跳跃起舞,沙沙作响。她看着那个人从墙上跳进来,再目送那个人从墙上跳出去,却毫无“待月西厢下,疑是玉人来”的期待和憧憬。

那个人不小心踩掉了一片瓦。

瓦片落地的那一声闷响让她彻悟,她哪里是真的寂寞到了如此地步,需要找一个人来偷情解闷,又哪里有感情可言,不过是想报复钱谦益罢了。

当她以嫡妻之礼嫁入钱家时,院中姐妹无不羡慕,毕竟这是风尘女子想也不敢想的。她也曾见过,有些姐妹为了得一安稳归处就拼尽全力,可她想要的,又岂止是安稳而已……

在她访半野堂的时候,在她看着牧斋到南京做官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会拥有,会与他一起名垂青史,却不料他的行为,怕是只配做个笑柄。

那就彻底让他成个笑话好了。柳如是咬了咬牙,可想到这些年来牧斋对她的好,终究又有一丝愧疚在心底萦绕不去。

剧烈的欢娱过后,握在手里的却是一片空虚,恰如宿醉后的呕吐和不适,让人真正体验到什么叫“举杯消愁愁更愁”。她摇摇头,关上了门,瓦片落地的声音引起了别人的注意,但对她来说,这一切都无所谓了。

“柳姨娘,父亲带你不薄,以嫡妻之礼迎你进门,而你……竟如此有辱门风!”

钱孙爱的咆哮把她从空虚中拉了回来,她走到二门前,却也只冷冷地撂下了一句话:“没错,是我做的,你们随便。”

几个月后,钱谦益回到我闻斋的时候,他的态度不像是被妻子红杏出墙的男人,反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。

“他们都和我说了……如是,我不怪你,这世道,我们做士大夫的都不能坚守节义,又怎么能苛求你呢……”

说不感动是假的,可柳如是终究觉得,他们之间的那层隔阂,怕是永远也消不掉了。当初的幻梦像是个精致的瓷碗,打碎了之后还可以锔起来,但即使修补得再好,那细细的裂痕,终究是抹不去的。

在这样的寂寥中,柳如是再一次梦见了孙承宗。

“一笑颓颜为酒红,玉关初见度春风。谈来当事饶扪虱,字寄南林有塞鸿。海上楼台随懒漫,意中天地几英雄。城头压阵黄云满,孤剑犹堪倚断虹。”

梦里的孙枢辅还没有很老,他挥毫落笔,她在一旁研墨。不经意间的一个对视,她就知道,这是她一开始就期盼的人的模样,偏偏命运让他们连一个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。

醒来的时候,泪水浸透了枕头,柳如是推开窗,见斜阳照着小小的院子,给窗外的竹子、石头和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美妙的金光。

这一生,怕是真的可以一眼看到底了。 


我回来辣! 以后要多产粮,@榕江听琴 会催稿的!

月黑杀人夜,风高放火天。😎

敲喜欢恶人谷的大恐农!

填个历史本命十五题

题是LOFTER上借的。
从第一次看见《天山自叙年谱》到现在,正好四年。
😘😘😘
1.当年和现在
他年少的时候就以文章(很遗憾是八股文写作与辅导)出名,考中进士之后刚刚入翰林院,就因为上疏被贬回家,从此再未获得正式官职。本来他应该在历史上有小小的一席之地,成为一个不太著名的循吏,明朝灭亡后殉节或者做遗民。
然而……
崇祯十二年,他背着殴打母亲的罪名含冤惨死。后来清朝修明史,拒绝承认杨涟在奏疏里提到过他,再后来乾隆把他的文集给禁了。
他就真的变成了一粒尘埃,消失在历史的深处,极少有人记得他。
2.我梦见
梦里他给我吐槽他家的事情,一脸烦躁。
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情节了,只是在想,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听他吐槽,他可以放心地把所有负能量都释放出来,应该会感觉一身清爽了吧。
3.一张照片
朋友圈的背景,是他去过的丹山赤水峡谷,真的很美。
他在那里写了两句我非常喜欢的诗:“风尘回首人将老,山水随缘天与闲。”还有另两句描写四明山风景的诗:“雨如淡墨绘烟色,晴如深碧凝翠斑。”
我去四明山的时候,碰巧在两天之内见到了阳光明媚和烟雨朦胧,当时满脑子都是这两句。
4.“事实应该不是这样的”
我几乎没用过这句台词。
毕竟一般人不太知道他的名字,目前遇见的黑只有两种,一种是信了李清和计六奇的路人黑,另一种是基于立场不停ky的奇葩。
对于前者上李清造谣和计六奇乱抄书翻车的实锤,后者嘛……有时候就是要有自己把帽子戴好的觉悟。
5.故居(或陵园,纪念碑)
他的故居被拆了。
坟头……有时间应该会去的。
6.一闪而过的ta的名字
在《明史》里可真的是只有一闪而过。
他在季札墓写的诗被请去做墓联了(充分说明他的诗是金子就会发光的!),但是版权貌似长期得不到落实,这就有点让人不愉快了……
我当年去季札墓的时候,也完全没注意到那句“星斗夜寒君子墓,风雷时护圣人书”。
7.历史课本
不存在的。
《明史》里也没有他的传记,只有黑锅。
找出来挂一下——
【帝疑道周以不用怨望,而“缙绅”、“勃谿”语,欲为郑鄤脱罪,下吏部行谴。嗣昌因上言:“鄤杖母,禽兽不如。今道周又不如鄤,且其意徒欲庇凶徒,饰前言之谬,立心可知。”】
禽兽不如,凶徒,这些杨阁部钦点的帽子都要记住了。
还是那句话,帽子要自己积极主动的戴好,千万不要等着别人来扣。
8.被电视剧雷到了
同样不存在的。
不过据说有段时间满北京城都是关于他的小本本,编排了好多他家里的事情,可惜那些黑料都只剩下书目了。如果它们还存在,我是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看看的。
9.如何评价
如果一定要用功业和官职作为标准衡量他,我认为是一种苛责,因为有些人并没有足够的幸运去建功立业,他们的一生只够做一件事,就是努力对抗命运的重压,保持心灵不被残酷的命运扭曲。并且,在一个极其不正常的社会里,谁也无法预测前方是机会还是灾难。
他是个小人物, 不过是一个非常可爱而且可敬的小人物。即使坠落到低谷,体验过绝望,仍然对生活充满热情,这同样是一种值得敬佩的勇气。
10.错觉
站在常州的某一座古桥上,以为他会在桥的另一端等我。
11.无法达到的距离
在峨眉山、在曲阜、在泰安岱庙,我都在关注古树上挂的那个小牌牌,因为四百年以上的树应该都是他当年见过的,尤其是那些唐朝栽的树,在他生活的时代应该也很显眼了。
能抱的树我会抱一下,不能抱的就好好看一看。
站在同一棵树下的时候感觉我们很近,可我们之间的距离,是一圈又一圈的年轮,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,甚至,想得更残酷一些,是两种完全对立、不可调和的时代精神。
12.如果
如果他身边那几个很重要的人(他爹、孙慎行、黄道周)情商高一点,如果他情商也高一点……
可是想这些有什么用呢。
13.又是一年……
当我被那句“杯酒不空人欲去,青青柳色尚楼头”吸引的时候,正好是柳枝嫩绿的季节。
到现在,正好四年了。
感情平淡而持久,好长时间没有翻开他的诗文集了,但是最近在读他很喜欢的诗词。
14.“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死人?”
“须信此翁未死,到如今,凛然生气。”
既然他可以copy《五柳先生传》为自己作传,我也不介意直接把辛弃疾评价陶渊明的一句拿来送他了。
我觉得这真的不是过誉。
因为虽然他已经死了将近四百年,但他让我想明白要如何生活。
对其他历史人物的感情一般停留在敬仰、欣赏或者惋惜这个层次上,而他随着时间流逝,慢慢融入我的内心世界。
15.无可奈何
他永远也不知道,四百年后有一个怪异的小家伙如此迷恋他。
我永远也见不到他,甚至不能确定他的长相,只能在文字中触摸他的灵魂。
就像天上的云彩和水中的倒影,明明拥抱在一起,却被整个世界隔开。

老王的笛子我就不描述了,自行想象吧hhhhhhhhhh。
没跟毛毛走我也很内疚,但是谁让恶人谷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,张口闭口“谷主很器重你”,嘻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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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遗风做了多少年的恶人谷主,还未见过有谁入谷的时候敢不跪不拜。
眼前女子一身蓝衣,记得上次在枫华谷见到她时,她还梳着发髻,而今却披散头发,像他一样,也像谷里的众多恶人一样。
那日他负手立于亭中,看也不看背后的少女,悠悠地说道:“年轻人,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黑与白,善与恶,善恶黑白均在一线之间。”待那少女哑口无言,道了声告辞,运起九州踏歌跑了很远之后,他才回过头,看着她的背影,似有所思。
这就是莫雨念念不忘的姑娘?有意思。
本以为这姑娘帮江湖正道做了那么多事,会被浩气盟留下呢,没想到那群虚伪之徒居然瞎了眼睛,把她往外推。
“一别数年,郑姑娘可还好?”
“托谷主的福,一切都好。”郑芊芷说的是奉承话,但语气平淡,脸上没有一丝笑容,仿佛面对的不是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雪魔,而是在和平辈好友谈笑一般。
“好?你被人扣了个不孝的帽子,长歌把你开除出门,浩气盟下长空令追捕,你怎么会好?”
“能活着来拜见谷主,便是极好了。”
王遗风凝视着郑芊芷的双眼,郑芊芷也毫无畏惧地平视着他。恶人谷中有太多双满是疯癫、痴狂、悲哀、贪婪的眼睛,诉说着驱使他们入谷的故事——也许是罪孽,也许是冤屈,可现在与王遗风对视的这双眼睛,却是仍然清澈如水,明亮如星。王遗风心头蓦地一动,想起了许久之前,也曾有这样的一双眼睛,像一盏明灯,给他带来了片刻光芒。
他努力控制住心中的悸动,维持着谷主的威严,可声音却微微颤抖:“你……既已在陶寒亭那里纳了投名状,就是我们恶人谷的人了。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?”
“但求谷主赐一安身之地足矣,”郑芊芷此时方才款款跪下,“天下之大,无我容身之处,眼下有国难投有家难回,又不愿和昔日师友兵戎相见,惟愿终老此谷,但凭谷主驱使。”
过了许久,王遗风才伸手扶起郑芊芷,说道:“你尽管自便。”
“多谢谷主。”郑芊芷躬身行礼,倒退了两步,转身向外走去。
“回来!”王遗风忽然一声断喝,叫住了她,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,接下来的语气和缓了不少,“郑姑娘可愿意与我合奏一曲?”

长歌门日常

一条小小的乌篷船停在思 齐书市附近的码头,郑芊芷从船头敏捷地跳到岸上,向艄公笑了笑,快步朝书市走去。

薇秀总是站在书市的小摊前,她头上插着象征七秀坊的扇形发饰,穿的也是七秀坊的舞服,然而颜色却是更适合长歌门的蓝色。

而她手里拿着的书,不用看也知道,十有八九是摩诘先生的新诗,或是摩诘先生喜欢的什么书。

“自从见了他,我才知道,有些人像琴曲一样,是可以听的……”薇秀望着兰苑的方向喃喃自语,她整个人像一株雨中的花,被求之不得的哀怨笼罩着。

郑芊芷不忍看她伫立着的样子,她匆匆走开,一边走一边想,爱情到底是什么,能让一个女子离开门派,改了名字,以教授琴艺的名字常年留在长歌门,日日面对一个毫无回应的人呢?

 

 “哎,芊芷姐姐,好久没在门派里看见你了!”

她循声望去,见到了小颖,那是平日里在微山书院门口管理告示牌的小女孩。

“嗯……我……前些日子去了南屏山。”

“姐姐回来得真是及时,最近这边的书市混混越来越过分了,然而门主腾不出手来整顿书市,你能不能先教训教训这些混混,也好让他们知道,我们长歌门的书市,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扰乱的!

“这个啊,简单!”

不远处的几名混混正在和书铺主人胡搅蛮缠,郑芊芷悄悄地从后面绕过去,想到万一把人打成重伤恐怕有麻烦,并没有使出大招,只是轻轻拨动琴弦,用音律之力把他们震开。

“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!”她板着脸喝道。

“女侠饶命……我们……只是……最近写了一本诗集,想在这里卖出去……”混混见长歌门弟子到来,马上换了一脸谄笑。书铺主人看有人来撑腰,底气足了,指着混混大声呵斥道:“老头子我虽然不写书,卖了这么多年书,总也知道好歹,你们写的那东西,还敢叫作诗?”

“交出来!”

小混混不敢违抗,从散乱一地的诗集里找出来一本,递了过去。

郑芊芷翻了几页,拧紧的眉头逐渐松开,向下抿着的嘴也有了弧度。她努力地绷住自己的脸,用力做了几次深呼吸,好不容易才没有笑出声,用尽量严肃的语气喝道:“给我把第一页的诗念出来!大声念!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念!不然我就弹一曲给你们听!”

小混混知道长歌门的武学寄于琴曲之中,一旦听到长歌门人用内功奏出的琴曲,轻则头晕目眩,重则伤及脏腑,哪里还敢继续反抗,只得念道:“大河向东流……”

“声音不够,要再大一些。”郑芊芷微微一笑。

“大河向东流,落日在西头……”小混混的声音提高了不少,念完两句,愁眉苦脸地看着郑芊芷,像是在乞求原谅。

郑芊芷冷哼了一声:“你们有胆子拿着这些口水诗来强卖,没有胆子念出来吗?”说着,把手放在琴弦上,作势要拨弦。小混混不敢再迟疑,忙高声念道:“抱个棺材板,头上绿油油!”他念得声音甚是响亮,整个书市都听得见,众人不由得笑弯了腰。

 

郑芊芷和小颖坐在回微山书院的船上,小颖想到刚才那首打油诗,仍然笑个不停,连眼泪都笑了出来:“芊芷姐姐,你这一招太好了,如今他们丢了这么一次脸,怕是再也不敢在书市肆无忌惮了!”

“这招只能治得了他们一时,治不了一世,还是要多提醒门主早日处理才是,要不然,去请示其他的先生也是可以的。”

“嗯,知道啦,”小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,“芊芷姐姐你出去这一趟,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啊?”

“事情嘛……多得很呢,”郑芊芷回忆起惊心动魄的一幕幕,但此时望着四周的湖光山色、鸟语花香,还有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妹妹,竟是怎么也讲不出在江湖上和群豪饮酒畅谈的感觉了,“我嘛,主要就干了三件事,帮浩气盟传递一些消息,教训了横行霸道的骁果营兵痞,帮老百姓夺回了那些兵痞抢的东西。如果说还有别的什么成就,那就是终于找到了毛毛,看着他在浩气盟过得很好……”

“姐姐你这次要在门派待多久?”

“说不好,如果有情况就少待几天,如果没情况嘛……阔别一年,我还真想在这里多歇歇。去听听骆先生的课,到若水书斋读读书,去给太白先生倒些酒,再不没事多去收缴几本打油诗,也是好的嘛。”

船离微山书院越来越近,她们能看见岸上峨冠博带的白衣弟子三两成群地走着,也能听见书院里传来的读书声:“先王有至德要道,以顺天下,民用和睦,上下无怨。汝知之乎?……”

“你听,这声音多美……”郑芊芷的眼眶微微湿润了。

“读书的声音吗?我每天贴告示的时候都能听到啊。”

“等你也出去游历个一年半载,你就会想念这里的书声了,”郑芊芷轻轻地抚了抚小颖的头,“珍惜在门派里的日子吧。”

大明深夜食堂

小剧场脑洞,地府恩怨梗,部分设定参照清修《明史》,不欢迎谈人生。
前糖后刀,虐心预警。
文末盘点了一些梗,但不太了解明末的小伙伴仍需百度。

深夜子时,或者说是介于十二点和一点钟之间,卢象升以双手平伸的仰卧起坐姿势坐了起来,不太结实的床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抗议声。
他又起夜了,然而地府大明小区一百四十九号楼并不是宣大军区,夜里当然不会有敌情,只是多年习惯难改而已。
躺在旁边的许德士被惊醒了,作为幕僚,时刻与东家保持同样的节奏是个好习惯,作为挚友,他也早习惯了建斗每夜爬起来好几次召集部将。
许德士在小区里没有住处,每次来拜访都是蹭朋友的卧室。
“又没有军情,随便扰人清梦可是要遭报应的。”许德士吐槽了一句。
“……习惯了,改不过来。”
“……”
两个人一坐一躺,过了十多分钟,谁也没能重新睡着,这也是当年军旅生活留下的习惯。
“去打包点夜宵回来吃,我请客。”卢象升跳下床,抓起一件衣服披上。
“干嘛打包?一起去吃嘛。”

大明小区最气派的一家店叫光禄饭庄,然而客人寥寥。
“谁当年在我的葬礼上说那边没有光禄寺茶汤、武库司刀枪、太医院药方的?我跟他拼了……”申时行和王锡爵拄着拐杖从光禄大酒店走出来,一边走一边碎碎念。
“我前几天听衡儿说附近有家店挺好吃的。”王锡爵很适时地提出了建议,“你知道的,他认识的那个陈眉公,在这些事上一向靠谱,他们推荐的店怕是不会差。”
申时行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,郁闷之色瞬间一扫而空:“那快去啊,走,你开路!”

那家深夜还亮着灯的店分成两部分,白天营业的叫陶庵茶社,晚上营业的叫夜航船,门口挂着的灯映着一块写字的木牌——“本店招牌兰雪茶,戌时至寅时第二杯半价,加料免费”。
王锡爵、申时行和卢象升在门口不远处打了照面,虽然活着的时候无缘见面,但同是江南老乡,又都是那几十年里排得上号的人物,自然免不了一番客套,然而话没叙完,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之声,宛如魔音贯耳。
“本店不接待奸臣,您老还是请回吧。”
“你张宗子把我划进奸臣堆里也罢了,但是他温体仁不入奸臣传,还天天在你这里蹭吃蹭喝,因同乡之私而废公义,我不服!”
“就是!”
“对对对,大家都不服!”
卢象升叹了口气,只听里面的声音,他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。说起来,那位被当成奸臣,也实在是……有点冤。
只是己巳、庚午年间,长安口舌如锋……
他和两位老前辈疑惑的目光相接,轻声解释道:“是袁自如。”

张岱面对着面前三个领过兵的大佬,以及他们身后一票武将,还是稍微有些害怕的。他的店并不在明史小区里,属于明清之间的两不管地区,读过书考过进士的三位可能还比较好讲话,但天知道那些武人激动起来会不会把店砸了。他犹豫了一番,终究改口说道:“那……既然孙阁老请客,就请坐……”
袁崇焕还未说话,熊廷弼已经炸开了:“什么叫看在恺阳的面子上?当年袁自如两次大捷的时候,你张岱在干嘛?在杭州吃喝嫖赌吧?你功名考不上,也不去做幕宾,连刀剑怎么握都不知道,躲在江南指手画脚算什么本事,你个粽子!你居然还敢说袁自如和秦桧一样……我看温体仁才是秦桧!温体仁,有种你也出来!”他骂得激动,顺手撸起袖子,一副准备动手的样子。
自己刚才怎么会产生一种读书人一定好说话的错觉呢……张岱完全麻爪了,站在柜台里瑟瑟发抖。
孙承宗连忙拉住熊廷弼劝,旁边的袁崇焕神色忧郁,摇头道:“芝冈先生,不必说了。”说罢,转身跑了出去。

袁崇焕和卢象升擦肩而过的瞬间,卢象升注意到他的眼角和脸颊微微有些湿润。这个矮小的蓟辽督师扫了一眼卢象升,跑得更快了,熊廷弼在后面边喊边追,也无济于事。
卢象升和许德士走进店,点了两杯兰雪茶,卢象升要的全糖加奶盖,而许德士要了无糖的清茶。
“这么晚喝全糖,就没点罪恶感吗?”
“骑骑马就减下来了……”
“那我可真同情千里雪。”
他们看见孙承宗在柜台前打包了许多杯兰雪茶、奶酪和其他食物,让身后的茅元仪、祖大寿和马世龙拎着。
“老枢辅。”孙承宗经过卢象升的座位时,他起身行了个礼。
“建斗……别来无恙?”孙承宗笑着和面前白皙清瘦的后辈打了个招呼,“兰雪茶凉着好喝,我要尽快给芝冈和自如带回去,改日我们再聊。”
卢象升垂手望着这位四朝帝师魁梧的背影,听见一句幽幽的叹息入耳:“脾气和偏见,就算是死过一次,也改不掉啊……”

“哟,那不是建斗兄吗?”
“来一起坐啊!”
卢象升抬头一看,不远处的一桌坐满了壬戌榜同年进士们,状元文震孟、榜眼傅冠、探花陈仁锡,倪元璐、黄道周等几个庶吉士也都在。他本想推辞一番,说就只有自己不是翰林,结果被倪元璐和黄道周拉了过去:“卢兄虽然不是翰林,可也是二甲进士、有谥号的大忠臣,不但要来坐,而且还要上座。”
见这群同年如此热情,卢象升也不再多客套,带着许德士坐了过去,为许德士一一引见自己的同榜友人。
“哎,这位是……”介绍到黄道周旁边坐着的人时,卢象升愣住了,这人头上戴着帷帽,完全挡住了面容。他在脑海里把天启二年的庶吉士们都过了一遍,一时也想不起来这位的身材和声音与谁对得上。
“郑鄤。”那人摘下帷帽,自报姓名,很快又戴上了。
一辈子无品级庶吉士,死得那么惨,虽然两人同年中进士也同一年死,但卢象升还真与这位存在感颇低的同年不熟,只记得他刚中进士那年上的《谏留中疏》。想到崇祯八年郑鄤被温体仁告的恶状,卢象升瞬间明白为什么他要在这里蒙面了。

这一桌同年没有喝茶,而是在喝酒,傅冠喝得微醉,开始手舞足蹈、放飞自我:“要我说,谦止兄你就是怂,温体仁那个乌龟有什么好怕的?他是阁老,我和文兄难道就不是?石斋也是隆武年间的阁老,我们三个加在一起,还斗不过他一个?”

“不是怂……”郑鄤也喝得有些晕,靠在黄道周身上,努力地笑着,“大家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,当年人间恩怨,再提也无益,见面尴尬,和他多吵一架更没意思,倒不如大家在一起,把我们活着的时候没喝的那些酒,都……补……上……”

 

后厨里,张岱在亲自做奶酪,将米酒和花露混入牛奶的时候,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香气。

陈洪绶坐在一边看他忙碌,微笑着说道:“你活着的时候,可未必会像今天这样让步。”

“我到现在还觉得那个人是奸佞误国庸臣,”张岱恨恨地咬了咬牙,旋即长出了一口气,语气转为怅惘,“可是不管我怎么骂他,大明都亡了,救不回来了。我们可以戴幅巾,但死前剃过的头发不能再长出来,我也真的羡慕他们……死在乙酉之前,来到这边也是完完整整的大明的鬼……”

“那我是比你好些了,我只是光头,还没有辫子。”陈洪绶哈哈大笑,笑到最后声音却是比哭还悲凉。

 

食客散尽,只剩王锡爵和申时行还坐在店里,张岱也完全没有催这两位老首辅走的意思。

他们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——今晚只有他们不属于明朝最后的几年,况且常来这里的,都是死时还年轻的人,或是在边关拼过命的老头子,那些人熬得起夜,而他们两个当了一辈子京官的内阁首辅,是不应该如此玩命的。

只是实在睡不着。人老了觉也浅,与其在床上烙饼,不如来喝兰雪茶,反正再熬夜也不会重新死一次。

这两位同年中了状元和榜眼的好友,前后脚来到地府的时候,是万历四十二年,彼时还没有明史小区,当然更没有拖着一条辫子兼任物业,每次来都被大家当成奇异生物的张廷玉,大家就那么凑合着住,日子过得和上面好像没什么区别,关系好的继续好,掐架的继续掐。

只是,后来的三十年里,谁都顾不上掐架了,大家成群结队走很远的路到望乡台上,看着勾心斗角愈演愈烈的北京、看着战乱的辽东、陕西、两湖、河南,看着仍然富庶的江南,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。比起一个又一个灾难性的坏消息,万历年间的那点恩怨,简直可以说是鸡毛蒜皮。

他们还记得今晚的每一个人是怎样来到这里,卢象升和孙承宗稍微体面一些,但卢象升的身上插着箭还带着刀疤,孙承宗全身都沾满了血迹,身后跟了一群惨不忍睹的子侄孙辈。熊廷弼、黄道周、傅冠他们抱着或提着自己的头,而那两位先后以片状姿态出现的……直接让大家都看傻眼了。毕竟自靖难以后,大明人很少见到死相如此凄惨的文官。

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,地府召开了类似后世听证会的会议,用拨款加自筹的方式搞来资金,总算用法力把他们的躯体修理得不太吓人了。有些来得特别晚的遗民看得眼馋,去跟黑白无常疏通可不可以把他们的头发也搞回来,然而黑无常冷冰冰地扔下了一句话:“你们自己剃掉的头发,恕我们无能为力。”白无常又补了一刀:“毕竟是你们自己选择活着。”

“汝默……”王锡爵手支着头,尽量掩饰住夺眶而出的泪水,“我想家,我想嘉靖隆庆万历时的那个大明……”

“我也想。”

以茶代酒,两杯兰雪茶碰在一起,却没有喝,而是浇在了地上。

“敬大明。”

“敬皇上。”

“现在应该说是神宗显皇帝了……”

“不管,我们死时的皇帝只有一个……”

文末盘点梗:
1、卢象升起夜的习惯:他在军旅之中,经常晚上突发灵感,还曾经因为起夜把来看他的人吓跑了。资料来自他的粉丝 @青霄玉女司霜雪
“公勤劳过于天下吏。予同公起居数岁,未见公有一夕贴席之安。子夜刻烛,鸡鸣盥栉。梦寐时筹思获一事,霍索披衣坐而待旦。”
“戊寅三月,东师十万骑临宣边。卢公闻警……夜分发符传,谕云晋且勿动军。”“蓟门三协已传烽告警矣。公于子夜专官赍印交代讫。”
“有幼年从学蒙师……孑身往,至则公即帏幄中设榻款之。见公夜不卸甲,不常睡,睡亦无定所。一夜公方睡,忽翻身而起,自敲云板,即有部将十数员入幕听命。不三四语,公以一令旗付之。未几,杀声远震,金鼓齐鸣。师闻之,股栗手颤,惊起问公。公曰:"无他,弟子枕上闻雁声自西北来。西北系敌人出入之所。西北无人,雁不惊起,今向东南飞,料敌必潜兵来袭我。我故遣将迎之,顷想接战耳。"日出,缴令报捷。师惧,即日辞行。公遣人护送归。”
2、王锡爵与申时行:这两位同年中进士,申时行中状元,王锡爵中榜眼,万历年间先后担任首辅,互相关系不错,又在同一年病逝。
3、王衡与陈眉公:王锡爵的儿子王衡,在父亲退休之后中榜眼,由此得到“父子榜眼”的美誉,王衡喜欢戏曲,和华亭隐士陈眉公来往密切,陈眉公在明末是出名的有品位的人,当时有一些货物得到陈眉公的肯定,就拿他做牌子,例如眉公布、眉公糕等。
4、光禄寺茶汤:明代有“京城三可笑”的谚语:“光禄寺茶汤、武库司刀枪、太医院药方。”讽刺衙门吏治腐败、名不副实。
5、兰雪茶、奶酪:明末文学家张岱可以说是出身美食世家,他的祖父对美食有很多研究,张岱不擅长饮酒,但研究烹茶,还曾经养过一头牛自己挤奶做奶酪,并以吃遍各地土特产自豪。

一面之缘

(一)

天启二年年初的京城,处处弥漫着惊慌不安的气息。往年的二月初,庆祝了“龙抬头”的日子之后,人们才像是睡醒了一样,最后回味一下正月里的欢乐和闲暇,走进新的一年,该做生意的认认真真地做生意,该耕种的准备春耕。然而在这一年,正月末广宁沦陷的急报震动了京城。京师戒严了,上至百官,下至士民都惶惶不安,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想着送走家眷或是直接南迁。

经历了焦灼的十余天,好一些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:辽东经略熊廷弼率五千军队护送百姓入关,山海关的局势稳定了下来,朝廷逮捕了对广宁城陷负有直接责任的巡抚王化贞,召熊廷弼回京听勘。

喧闹的茶楼里,入京赶考的举子们对最近的一系列大新闻议论纷纷。

“这次兵败,主要是王巡抚的责任,王巡抚计划策反叛将李永芳,联络蒙古,又派毛文龙奇袭镇江,准备一举荡平建州。结果李永芳和蒙古都没有回应,镇江虽有斩获,但建奴很快反扑。熊经略一直认为王巡抚是纸上谈兵,但他在山海关,手里没有一兵一卒,最终广宁中军孙得功暗通建奴,里应外合,在广宁城内诈称敌军兵临城下,城中大乱,王巡抚未明情况便弃城溃逃,到大凌河遇到熊经略时,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。”一位面容白皙清俊的书生正侃侃而谈。他讲起边关战事经过,句句条理清楚,一看就是平时极为关注邸报。

另一名举子问道:“那……熊经略为何不与敌决一死战,而是急着入关呢?”

“不知熊经略到底是如何考虑,我未亲眼所见,也不好说对错。但当时他兵不过五千,其他军队逃的逃、败的败,已无斗志,护百姓入关、烧掉粮草辎重以免资敌,虽有临阵脱逃之嫌,却也是保存实力以图再战。”

又有人叹道:“去年王化贞派毛文龙奇袭镇江,生擒叛徒,献俘阙下,当时朝野欢呼,以为辽东有望,不想今日竟……一败……”他本想说“一败涂地”,但想到天子脚下,出此丧败之语,被厂卫听见恐怕不妥,连忙噎住。

“当年熊经略说过,时机未成,急着派兵奇袭敌后,反而导致敌人憎恨辽地百姓,屠杀周围四卫,山东灰心,朝鲜胆寒,河西丧气,扰乱了三方并进的计划,名为奇功,时为奇祸,”那白皙书生仿佛心中郁结,不吐不快,虽是在重复熊廷弼的观点,语气却极为慷慨激昂,“当时有人说熊经略逞意气之争,今日何如?”

“兄留心边事,我等实在不如。”

“不敢,吾等束发读书,所图不过报国而已。如今边疆烽烟频起,他日吾辈若能为官,无论居何职,都要为君父分忧,先贤云‘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’,边疆之事就是国之大事,岂可不知?”

“敢问兄台如何称呼?”

“在下宜兴卢象升。”

茶馆一隅,袁崇焕和陈子壮对坐饮茶,他们穿着方巾道袍,作普通的读书人打扮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凝神细听。

陈子壮勉强笑了笑,说道:“三年前,我们中进士的那年,正赶上萨尔浒大败,那时元素兄你也是如此,纵论边事,挥洒自如。”

袁崇焕低声叹道:“我也感觉像是回到了三年前,可是,三年前我们谈辽事的时候,辽东尚有沈阳、辽阳、广宁,没想到,三年之间,丢失殆尽啊。况且,推究这些城池失守的经过,无非叛将夺门、奸细扰乱军心,这些年派到辽东的经略巡抚,竟无一人能吸取教训!”他说到激动处,拍了一下桌子,尽管声音不是很大,但坐在他对面的陈子壮,完全能感受到这位同乡同年好友内心的悲愤在翻涌。

“眼下年轻士子越来越关心边事,总会有所改变的,况且元素兄即将到辽东上任,定能一展宏图,”陈子壮举起茶杯,“兄离京之日,我不能远送,在此以茶代酒,权当送行。”

茶盏相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,袁崇焕像喝酒一样,一饮而尽。

“不然……晚上我邀几位同年,再请元素兄一顿?”

“多谢集生兄费心,只是今晚还要去拜访一位前辈,怕是不得空了。”

陈子壮好奇地问道:“元素兄去见谁?”

“熊经略此时在京,我想去求教一二。”

“向前辈多请教些得失经验,是应该的,”陈子壮点了点头,“那这顿饭算我欠元素兄的,改日一定补上。”

 

(二)

熊廷弼住的地方并不难找,就在京城的湖广会馆,只是他现在革职听勘,算是待罪之身,因此门可罗雀。即使有一二亲朋故旧来拜访,也都闭门不见,让家仆把来客劝了回去。

此刻,一脸无奈的家仆已经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“我家老爷不见客,袁爷还是请回吧”,可面前这个身材矮小、官话里夹着广东口音的六品小官就是不放弃,说到急处,居然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,仰着头,小眼睛一眨一眨的,摆出一副见不到人就不走的样子。

“是什么人非要见我啊?”一个厚重的声音穿透了房门,袁崇焕赶紧从地上跳起来,掸了掸身上的灰,眼睛里充满了希望的光芒。

仆人连忙进了屋,把袁崇焕的来意通禀了一遍,门终于打开了,熊廷弼站在门口,他身材魁梧,像座大山一样俯视着袁崇焕,也不让他门,没什么好气地说道:“袁佥事刚刚由知县升主事,到山海关转了一圈,又升一级,可喜可贺,走之前还要来看我这个败军之将的笑话是不是?”

袁崇焕早知道熊廷弼脾气暴躁,写奏章揭帖时语气都颇为激烈,当面说话更是好谩骂讽刺,可以说是以嘴臭出名。眼下熊廷弼心情颇为不顺,而自己被破格提拔,此时来求见,算是恰好撞到了枪口上。他也曾读过国初大儒宋濂在《送东阳马生序》中所写的,遭到老师斥责之后“色愈恭,礼愈至,不敢出一言以复”,但想到自己是来诚心请教,又不是来当出气筒,总该不卑不亢才是,于是拱手说道:“久闻芝冈先生当年督学时,提携后辈俊秀,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。”

熊廷弼平时骂人也好,嘲讽也罢,极少有人能与他过招,多是恼羞成怒拂袖而去。如今见到有人能回他一句,反而觉得棋逢对手,一直神情严肃的脸微微放松,说道:“进来吧,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在老夫这里,豪杰之士有好酒相待,若是来了那种纸上谈兵、大言不惭之徒,老夫亲自拿大棍赶他出去。”

两人分宾主坐下,熊廷弼劈头就问道:“袁佥事请缨赴辽,将操何策?”未等对方回答,他又板着脸补充道:“答得好,才有茶喝。”

袁崇焕来之前已有腹稿,此时微一沉思,胸有成竹地说出五个字:“主守而后战。”

“好!”熊廷弼击节赞叹,大声喊仆人敬茶,“去年起用时,我就一再强调,山海关须留重戍,以为后援,不可让大军全去前线,以广宁为孤注。当时广宁尚存,关外还有可退之处,但如今河东丢失殆尽,又该如何呢?”

“恕学生直言,广宁一败,不但河东沦于腥膻,且关外军心溃散,士民惶惧,京师震动。日前廷推辽东经略,朝中有人宁可削籍也不愿赴任,视辽东为必死之地,然而学生前日出塞,考察榆关内外地势,觉得其实尚有可为。只要朝廷选派有胆有识之经略、风力科道官员,核定兵额、处置赃官、考察诸将功过以责其待罪图功,先稳定住山海关,再从速择关外可守之处,修葺城池,凭城练兵,徐图恢复,当可保辽东无虞。”

熊廷弼一边听,一边频频点头,待袁崇焕说完,长舒一口气,说道:“辽事得人,国之幸也!”

“先生过誉了,学生虽略有浅见,毕竟只是听关外老校退卒讲关外情形,前日出关,了解也终究有限。先生三赴辽东,晓畅军事,学生还需多请教才是。”

“纵论军事,不可无酒,”熊廷弼站了起来,袁崇焕也要跟着站起来,熊廷弼挥手示意他坐下,自己翻箱倒柜,不多时寻出一个大坛子,“这是从辽东带回的最后一坛关外白酒,味道辛辣,胜在回甘无穷,就着这坛酒谈谈老夫对辽事的心得,再合适不过了。”说罢,又在没拆开的行李中翻找了半天,拿出一卷巨大的辽东地图。

起初,两人还是站在桌前,对着辽东的地图,边饮边谈。到后来,熊廷弼兴致越来越高,摘下墙上挂着的剑,拔剑出鞘,舞了起来。袁崇焕已经有些不胜酒力,双手扶着桌角,却努力做出没有喝醉的样子。他本想赋诗以赠,但素来不精于诗词,加上喝得有些晕,更是一句也作不出来。面对此情此景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辛稼轩的一句“我最怜君中宵舞,道男儿到死心如铁,看试手,补天裂”,古人珠玉在前,自然是“眼前有景道不得”了。

既然写不出来,他索性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边,摘下了另一把剑,连剑鞘都没摘,就挥舞了起来。然而只摇摇晃晃地舞了几下,忽然站立不稳,一个趔趄仰面栽倒了,幸好熊廷弼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了他。

“酒量不行啊,”熊廷弼看着怀里醉态可掬的后生,摇了摇头,笑得停不下来,“到了辽东宁可端着点,也别当那些老兵油子的面喝醉,不然嘛……”

 

(三)

辽东的秋天来得最早,到九月中旬,已是落叶萧萧。

时值傍晚,东巡的军队在闾山脚下扎营准备歇息,袁崇焕安排好各项事宜,独自一人在旷野之中闲步,望着起伏的山峦和天边的晚霞。

“九月寒砧催木叶,十年征戍忆辽阳。”他忽然想起沈佺期的这句诗,然而念了一遍,就忍不住怆然涕下的冲动。山河风景一如往昔,只是辽阳已经不再属于大明。

身后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:“白狼河畔音书断,丹凤城南秋叶长。”

蓦地转头,身后那人竟是熊廷弼。他一身青衣,头戴小帽,须发白了不少,脸上也多了几道皱纹,然而精神奕奕,风采一如往昔。袁崇焕不暇细想他如何会出现在这里,只是觉得万分喜悦,怔怔地站在原地,连见礼都忘了,过了半晌,才弯腰一揖,歉然笑道:“学生实在是欢喜得过头了。”

“你我之间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客套,”熊廷弼笑呵呵地挽住袁崇焕的手,“走,我们去爬山。”

医巫闾山不算高,但山路陡峭,又没有台阶,有些路须得手脚并用。熊廷弼虽然年轻时擅长骑射,终究上了年纪,爬起来有些吃力,看着袁崇焕在巨石上跳来跳去,如履平地,笑着说道:“老夫记得元素你属猴,看你爬山,越发觉得你真像一只猴,难怪你当年能穿靴上房救火。”

袁崇焕停住脚步,回头望着熊廷弼,发现这位老经略的眼神混合着宠溺与欣赏,脸颊瞬间有些红了,低着头说道:“芝冈先生真会拿人取笑。”

“快走,你开路,我们得在天黑之前爬上烽火台。”

当他们登上山顶的烽火台时,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,然而天空还未变成黑色,尚有一丝微光,让他们可以极目远眺。寒风吹来,山顶越来越冷,两人很自然地越靠越近,试图用体温抵抗寒意。

“元素啊,你这些年做得很好。三年之前,王岵云要放弃关外,多亏你敢于越级向叶台山上书,坚持筑宁远,也多亏孙恺阳亲自出关考察,采纳了你的建议。老夫虽然不能再回到辽东任职,但听到这些消息,也实在是为你高兴。往后辽东就靠你了,你一定要守住,一定要为了我大明守住!”

熊廷弼的声音明明就在极近处,却像是从极远的远方飘来,袁崇焕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,可他们确确实实手挽着手站在一起。

“还有孙阁部呢……”

“覆巢之下焉有完卵,阉党把持朝政,孙恺阳又能在辽东几日?”熊廷弼哈哈大笑,笑声中却有无尽的苍凉和悲慨,“我们这些老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,往后……辽东就该交给你了,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。”

“芝冈先生……你……”袁崇焕心里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,他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。他大胆地箍住熊廷弼的腰,把自己的头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,试图听他的心跳。

没有声音,一片恐怖的寂静。

熊廷弼粗暴地掰开袁崇焕的手臂,双手抓住他的肩膀,强迫他靠墙立着。墙砖的寒气透过衣服浸入骨髓,而熊廷弼的手,也和砖头、和夜风一样冷。

“元素,你发誓,你对我发誓,不管发生什么,一定要保住宁远,还有锦州!我大明的边疆,绝对不能再丢城失地了!”

袁崇焕心里涌起强烈的恐惧,眼前的熊廷弼目眦欲裂,宛如疯了一般。他怀疑这一切不是真的,也许这完全是一场梦,可到底要怎样证明自己在做梦呢?

算了,无所谓的,就算是在梦里又怎样呢?芝冈先生托付给他的,正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啊,即使在梦里,他的志向也不会改变。

“学生……我袁崇焕发誓,只要一息尚存,定与宁远共存亡,至死不退。”

“好,好,”熊廷弼终于恢复了正常,脸上神色凄楚,“就此别过,元素,你可以下山了。”

可是……眼下天已经黑了啊,又怎么下山呢?袁崇焕感到有些奇怪,还没问出来,熊廷弼忽然重重地推了他一把。随着一声巨响,背后靠着的墙四分五裂,他整个人朝悬崖下跌去,他想喊,却完全喊不出声,烽火台、闾山和熊廷弼都在他眼前化成了五彩缤纷的碎屑,消失在夜空中,就像烟花炸开之后归于寂寥。

 

(四)

袁崇焕从梦中惊醒时,听见击柝声隐约传来。

是五更了。

他忽然反应过来,现在是天启五年的八月,离他巡视锦州、北镇等地已有将近一年。而芝冈先生……

熊廷弼在天启二年入狱,已经被关了三年,就在这一年的春天,魏忠贤污蔑熊廷弼贿赂杨涟、左光斗等朝臣,将六名已经削籍的东林官员逮捕入狱,折磨致死。

那么,芝冈先生……心中涌起非常不祥的预感,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
袁崇焕再也睡不着,他没有叫醒仆人,跳下床,自己穿上了圆领袍,又披上一层棉衣,推开了窗,任由微寒的风灌入室内。

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浅,从深黑变成了灰蒙蒙的蓝。待到天色终于明澈如玉的时候,孙承宗身边的亲兵来敲门请他了。

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只有孙承宗一个人,他面色凝重,双眼望向遥远的方向,见袁崇焕进来,挥挥手让他坐下,清了清嗓子说道:“元素,京中急报……”

袁崇焕看着孙承宗的表情,再想起昨夜的梦,已猜到了七八分,索性直接问了出来:“是……芝冈先生?”

孙承宗点了点头:“他……七日之前以行贿、妖言两罪弃市。”

尽管早有预感,然而听到确切的消息,仍然如晴天霹雳一般,胸口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在压着,连呼吸的力量都失去了。

“还有一道圣旨……传首九边,以儆效尤……”

又是一道霹雳,袁崇焕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了。他几乎瘫在了椅子上,紧紧地抓住椅子的扶手,以保证自己不连人带椅摔倒。

他忽然想到小时候老人们常讲的神鬼传说,据说人死之后,如果还有强烈的牵挂,就会在头七的夜里去看望自己的亲友,嘱托未了之事。

如果不是昨夜的梦,他本来是不信这些灵异之事的。

那时他还不知道芝冈先生临死前上疏,却被监斩官拿《李斯传》中的“囚安得上书”奚落了一番,而芝冈也尖刻地回了一句“此赵高语也”。他也不知道,芝冈的绝笔诗写了四百字,无一语提到家眷,满满的都是辽东,从追忆到惋惜。

这些事情,他都是三年以后才逐渐听说的。但在天启五年的那个秋天,他就知道,芝冈先生最牵挂的是辽东,所以来到了他的梦里,带他去看辽东的秀美河山,听了他发誓要守住宁远,才放心地离开。

“元素,你没事吧?”他听见孙承宗关切的声音。

“没事,”袁崇焕咬着牙,恢复了笔直的坐姿,“属下……要见芝冈先生……最后一面。”

山海关的夜,和北京一样静,桌上摆着一幅摊开的地图、一杯酒,墙上挂着剑,一如他们在京城彻夜谈兵、痛饮舞剑的那夜。

只是,今夜陪伴他的,是熊廷弼的头颅。

他把熊廷弼从匣子里请到了桌上,动作十分小心谨慎。尽管面色如生,但石灰和干涸的血液和在一起,散发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异味。

袁崇焕流着泪跪在桌前,正好可以和熊廷弼仍然睁着的眼睛对视。

“芝冈先生……”

“本来想……若有一日得建功勋,先生纵使在囹圄之中,听到捷报,也可以略微放心……”

“如果可以的话……芝冈先生,我带你去宁远看一看……”

他哽咽着,喃喃地说了许多,终是泣不成声。

“那天晚上……我想写诗赠先生,却未能写出,今日还了吧。”

不知过了多久,他用袖子抹去眼泪,站起身,拿起笔,却已经无力研墨,又不愿叫人进来,只得从笔洗里蘸了点水,化开砚台中凝固的残墨,笔走龙蛇,写下两首诗:

记得相逢一笑迎,亲承指授夜谈兵。才兼文武无余子,功到雄奇即罪名。慷慨裂眦须欲动,模糊热血面如生。背人痛极为私祭,洒泪深宵苦失声。

太息弓藏狗又烹,狐悲兔死最关情。 家贫罄尽身难赎,贿赂公行杀有名。 脱帻愤深檀道济,爰书冤及魏元成。 备遭惨毒缘何事,想为登坛善将兵。

洒酒于地,诗笺被放在燃烧的灯前,瞬间被火苗吞没,他目无表情地看着黑色的余烬。

“来日……定执剑饮敌血,以祭先生在天之灵。”

“纵使一时忠良蒙难,但终有云开月明之日。”

“那两首诗,也总会有一日可以公之于世。”

 “芝冈先生……我们……一起等天亮吧。”

报时的柝声传来,是三更了。

袁崇焕坐在地上,一手拿着酒坛,一手拿着杯子,往地上浇一杯,自己喝一杯,须臾,室内满是酒气,衣服也被酒浸湿了。

既然三更已经到了,黎明想来也不会远了吧。

 

尾声

天启五年十月,孙承宗辞职回乡,高第接任经略,下令尽撤锦州、宁前等地。

无论高第派来多少传令兵,带来多少隐含威逼恐吓的命令,袁崇焕都只有一句话:“我是宁前道,既然在这里做官,就一定要死守这里,我不会撤退。”看着呆若木鸡的传令兵,袁崇焕又补充了一句:“回去禀报高经略、杨总兵,若是过后朝廷追究抗命之事,我一人担当。我不求援兵,只求山海关一件事——但凡宁远有逃卒回去,请为我斩之!”

传令兵诺诺退去,袁崇焕拿起桌上的一把匕首,在堂上众人反应过来之前,猛地将匕首刺入左臂。

满堂沸腾,他拔出匕首,伸手止住惊惶上前的部下,左臂微微倾斜,将血滴入砚台内,提起笔,用和着墨的血写下了八个大字:

“死中求生,誓守此城。”

天启六年正月二十二日,三更时分,袁崇焕登上城墙夜巡,行至城下,他吩咐跟随兵丁不必跟随,独自一人提着灯,走上了城楼。他倚着女墙,望着远处茫茫无边的黑暗,计算着敌军来到的时间——正月十四日敌兵渡辽河,想来明后天就会到宁远城下了。

冬末春初呼啸的风,把梦里熟悉的声音送到了他耳边:“元素,你发誓,你对我发誓,不管发生什么,一定要保住宁远,还有锦州!我大明的边疆,绝对不能再丢城失地了!”

“芝冈先生,你放心。”他对着一片虚空,轻声答道。

熊经略的四百字绝笔诗。
就算是元宵节我也要发这片刀。